一场名为《石头剪刀布》的艺术展，正在晋江市龙湖镇福林村西区97号国际艺术社区展出，持续至10月31日。两位荷兰艺术家身着用旧报纸、纸板和布料做出的色彩鲜亮的“石头”，穿行于古庙、古街、古厝之间。而几乎同一时间，厦门集美逗留聚场的M³艺术节展览“留有余地 A Room for Possibility”中，四件生发于福林村的艺术作品也在展出。

两场展览，一村一城，把福林这座中国传统村落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。

“石头剪刀布”：游走古村街巷的跨文化艺术对话

今年8月，荷兰驻华使馆的公众号推送了一则预告消息，福建晋江一个叫福林的小村庄即将举办一场艺术展。荷兰艺术家古达·科斯特与弗兰斯·范·塔特韦克把创作的根系扎进闽南乡村的烟火里，让这座素有“侨乡中的侨乡”美誉的古村，完成了一场跨越山海的相遇。

初抵福林，这片土地独有的风物与人文，便深深打动了两位外来创作者。荷兰多平原少山峦，石头算得上是稀罕物件；而在福林村，石头铺在路上、砌在墙里、散在巷角。这种“你习以为常、我却觉得珍贵”的错位，恰好成了创作的引信。他们用旧报纸、纸板和布料，捏出一颗颗色彩鲜亮的“石头”。展览取名《石头剪刀布》，因为两位艺术家发现，这个游戏中西方都流行，更容易引起共鸣。

对话不止于石头。古达注意到，村里到处是和纺织有关的东西——材料、服装产业。于是，纸石头又多了层趣味，布料也成了“石头装置”的原材料之一：跟真石头比，它们不硬、不重，甚至有点滑稽。而弗兰斯更在意这些作品“会动”。他们穿着手作的装置走进菜市场，买菜的人、卖菜的人、正在干活的人，一抬头就成了观众。“那些刚好遇见我们、看见我们的人，在这种偶然之中，也就自然成为观众的一部分。”没有海报，没有预约，没有检票口，在这场展览还没正式开幕时，福林村民已经“先饱眼福”。

村民的反应很朴素：先是好奇，然后笑了，挥手打招呼。古达说，“他们认出了我们，这是融入社区生活的一部分。”弗兰斯会说点中文，每次出去总爱和村民聊几句，村民也把这两位外来客当成“临时村民”接纳了。

村民许俊豪看完展后说，自己天天看古厝、看青石红砖，只当是老祖宗留下的老房子、老石头，习以为常，没想到远道而来的艺术家能从这些石头古建里找到灵感，做出这么有创意的作品，“鲜亮的艺术装置和老侨厝碰撞在一起，特别新鲜。”他真切感到，古村保护不是把老建筑封存起来，而是活化利用，让历史文脉和当代创意共生。

在家门口便能近距离接触国际艺术，既拓宽了普通乡民的文化眼界，也让福林的名字进一步向外传播。荷兰驻华使馆主动转发推介，便是一个有力的注脚——扎根乡土的艺术，拥有冲破地域隔阂的力量。

“西区97号”：闲置侨厝蜕变而来的文化坐标

这场引发关注的《石头剪刀布》展览，举办地福林村西区97号本身就是古村活化的一则生动样本。这栋修建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闽南华侨老宅，承载着老一代侨民的故土情怀。随着后代赴海外定居，房屋长期无人居住，一度陷入闲置沉寂。如何让空置的侨厝番仔楼摆脱荒废，是当地多年来持续探索的课题。

福林村手握“中国传统村落”“中国历史文化名村”两块国字号金字招牌，下辖檀林、粘厝埔两个自然村，旅居海外及我国港澳台的侨胞逾万人，村内留存大量华侨兴建的红砖古厝与番仔楼。

早在2012年，福林村就联合村老年协会成立古建筑保护专班，探索“侨厝管家”管护模式，系统性守护村内侨式建筑。福林村党总支书记许景景认为，乡村振兴离不开集体经济的发展壮大，福林便以侨厝活化作为突破口，一边修缮历史建筑，一边补齐文旅配套设施，循序渐进打造可游览、可体验的乡村文旅场景。

2023年，龙湖镇和厦门大学创意与创新学院合作，在福林村打造西区97号国际艺术社区。建筑一楼用作展览空间，二楼为艺术家驻地居所，闲置侨厝就此转型，成为勾连侨乡记忆与当代艺术的文化地标。此后，海内外创作者到此驻留，短则一月，长则三月，在村巷之间体悟闽南乡土风情，再把这份切身感悟转化为艺术作品。自2024年9月首场“社区记忆”国际艺术展落地之后，这里已陆续推出10余场风格各异的艺术展览。

“文化与艺术的培育，从来都无法一蹴而就。”策展人、厦大创意与创新学院副教授林琳深有感触地说，西区97号的意义，远不止为乡村引流创收，更重要的是向外讲述福林深厚的历史底蕴，让这座藏在闽南的古村被更多人看见。

“留有余地”：从福林古村生长出来的艺术回响

9月19日至10月31日，M³艺术节展览“留有余地 A Room for Possibility”在厦门集美逗留聚场展出。其中四件展品生发于福林村，由厦门大学创意与创新学院学生创作。两场展览，一场在古厝展厅里与村民相遇，一场在都市艺术节中与更远的观众对话，时间上重叠，空间上呼应，共同演绎古村落留给当代艺术的无限想象。

《涟观》《非人类转译装置》《捕语者》《东京秘笈》四件作品分别从声音、算法、风声与秘闻等方面切入同一座村庄。它们不是凭空落下的创作，而是从对场地的反复阅读出发——创作者一次次走进古厝街巷，触摸红砖与石柱的肌理，听村民讲述那些即将被遗忘的往事，看手艺人在一方天井里重复着祖辈传下的动作。村落里被忽略的日常行为、口述记忆与空间语法，被一点一点收集起来，转化为可被重新编码的艺术语言。

厦门M³艺术节《捕语者》

校村之间的艺术缘分，早已埋下伏笔。2018年，厦门大学与福林村共建泉州首个校级校外实践基地，把高校课堂搬到古村街巷之中。2023年，西区97号国际艺术社区正式落地，由龙湖镇、福林村、厦门大学创意与创新学院三方共建，这也是全市首个国际艺术驻地创作项目。这里不再仅仅是一栋老房子，更是开放的乡土实验场，费大为、王鲁炎及来自德国、荷兰等地的艺术家相继前来驻留创作，多场展览在此落地生根。

从福林本土侨厝里上演的《石头剪刀布》，到走出乡村落户厦门的《留有余地》，我们看见了乡土文化最好的保护方式：不是把古厝封作仅供瞻仰的标本，而是敞开怀抱迎接世界的目光，让传统不断生长出新的表达。石头、古厝、穿巷风声、侨胞旧事，乡土之间一切事物皆可成为艺术的源泉。走过700年风雨的福林，正以从容姿态，静待更多崭新的可能性在此萌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