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早报记者 林加华
现实，如同罗马神话里的“双面神”雅努斯，它有两副面孔，一副回望过去，一副注视未来。
泉州和沿海其他地区一样，近年持续出现民企用工紧张，深刻作用着企业：泉州如何招得来工人，留得住工人？企业如何实现规模发展，转型升级，减少用工量？泉州产业结构如何调整，如何转变发展方式，如何彻底摆脱对用工数量的依存，提升对用工质量的要求？
泉企的生死诀在何方？
【现象篇】 13家企业的缺工范本
13家民企在贵州举行劳务洽谈的招工现场 （林加华/摄）
“今年泉州民企缺工最突出的特点，就是从以往的结构性缺工，变成了普遍性缺工，缺口在16万人左右。”
“招不到，工资都提到1600元了还没人来，还缺着一大半数的工人。”5天里，他只招到了4个工人。
尽管如此，招工情况仍然不妙，当天，泉州企业在威宁自治县举行的专场招聘会，应招者寥寥，招到者更是屈指可数。
“今年招工怎么会这么难？”一位泉州民营企业的招工负责人反复自问。
缺工，焦灼着泉州企业家的神经。
记者对参加劳务洽谈的13家企业缺工状况进行分析发现，13家企业的缺工总数，约为4520人，主要缺乏一线普通工人和机械工。企业需要大量招工的主要原因，是企业订单的增多及规模的扩大。
“今年泉州民企缺工的最大变化，就是从以往的结构性缺工，变成了普遍性缺工，缺口在16万人左右。”泉州市政协副主席、市总工会主席傅福荣说。与往年比较，今年泉州的缺工现象，不再仅限于某个区域或是行业，缺工现象覆盖泉州的五大传统产业，一些新兴产业，包括石油化工的下游产业、电子产业也第一次遭遇明显的缺工现象，“不仅仅是小企业缺工，不少规模企业也存在缺工现象”。
泉州市工商联对服装、制鞋、包袋、陶瓷等泉州传统产业进行的调查统计表明，泉州有39.7%的民营企业面临缺工，员工的缺口率为28.5%，最为紧缺的岗位是初级技工和中级技工，缺口率达45.9%和28.8%。
傅福荣认为，这是成长性的缺工，来泉务工人员每年都增加10万人左右，但是仍满足不了泉州用工增长需求，主要原因是企业发展和扩张的速度更快。而泉州的传统产业，均是劳动密集型的企业，用工量非常大。
作为一个地级市，泉州拥有近200万的外来务工人员，却仍无法满足劳动密集型的用工需求。在某个层面上，这能表明泉州用工的吸引力，但是综合分析出现的缺工现象，却令人不得不深思：泉州产业结构导致太过依赖用工数量，已经不符合目前人力资源供应的状况。
从发展的路线图看待泉州面临的缺工现象，就不会显得那么突然，人口红利面临着衰竭，尽快实现增长动力从规模红利转向制度和劳动生产率的红利，已经成为今后，特别是“十二五”期间，经济发展亟须破解的瓶颈。
分析篇
工人都去了哪里
第一代外出的农民工，他们积累了一定的资金，更愿意回到家里，做点小生意；内地的企业也多了起来，更多的农民工愿意在家门口打工。
在贵州遵义，在泉打拼多年成企业管理层，如今回到家乡招工的杨万君向记者解释这么一道独特的风景：看到那些路边贴着瓷砖的新房子没有？大多是去福建一带打工回来的人盖的，他们跟着闽南人盖房子的习惯，外墙也跟着贴上瓷砖，显得气派。
如今，他们很多人没再到福建去打工了。杨万君说，特别是第一代外出的农民工，他们积累了一定的资金，更愿意回到家里，做点小生意。而一些年轻人，就算是骑摩托车载客，一个月下来的收入，也跟外出打工没多大区别。
在所有关于用工荒的探究中，中西部开发需要大量的劳动力，被视为是重要的因素之一。在最近的一年里，戴尔西进成都，惠普入重庆，富士康转战中西部，在内地频繁出现的产业带，形成了新的劳务聚集地，改变着劳动力流向的格局。
今年，泉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局长苏渊明有这样的一个感受：往年，自己要接到几十张全国劳务输出地邮寄来的招聘活动请柬。可是今年，一张请柬都没收到。
“当地新办的工厂消化了当地的劳动力，甚至都开始不够用了，哪还可能往这边输出？”一位政界人士称，今年春节后，不少政府部门出面，竭力想把人留在当地，甚至直接到汽车站、火车站“截”人。“你出去打工一个月多少钱？再多给你200元、300元，你留下来。”
这个例子佐证了各地对劳动力的渴求。劳务输出大省也在形成新的产业带、企业群。在贵州安顺、六盘水等地，当地政府也在规划着自己的工业园区，列出了一串串的招商优惠政策，吸引资金和项目进驻，发展当地经济。新企业群体的出现，在慢慢地改变着劳务输出地的用工格局，也拉回了工人的流向。
“形成了市场，肯定有产业链的配套。”在产业链的下游，攒了些钱的打工者们开始去接活，自己当起小老板，手底下聚集几十上百个工人，开始创业之路。
外出打工成本也是工人们重要的考量指标。
“现在的务工者，面对在家附近务工和外出务工的选择时，会更多地从工资待遇、薪酬福利、城市吸引力等各方面进行对比。”安顺市总工会的一个负责人分析说。
“如果去泉州打工，工资没有比这边多五六百元，我是肯定不会去的。”在威宁，一位来招聘会现场的工人说，在老家一个月可以有1000多元的收入，如果背井离乡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，工资不能比在家高一些，一年不能净挣一万元以上，就没什么意义了。
一位外出多年的打工者跟记者算了这么一笔账：务工人员呆在泉州的时间只有10个月，春节回家一趟的路费、开销需要2个月工资，日常生活费用再花去3个月工资，就算一个月工资可以有2000元，一年下来能省下来的钱，也就万余元。
还有一部分人，则是因为父母离不开——这也是第二代农民工，尤其是“80后”、“90后”农民工的主流心态。“一方面他们不是很能吃苦，不愿受束缚，另一方面，这一代人很多都是独生子女，他们的父母不愿意他们离家太远，到外地找工作。”
应对篇
留住工人吸引工人
招聘者各显神通 （王柏峰/摄）
随着新的劳务输入地出现，泉州需要再造用工的吸引力，升级原有的优势。
45岁的安徽人老王还想再看看，能不能找个轻松点的活。他今年从洛江双阳来到了北峰工业区，连着一个多星期，就踩着自行车，虽然没有找到活，却一点也不慌张。
“我就想找个工资1800元左右的，像保安之类，平时还能兼职做点别的，就是别太累了。”老王说，自己有车工技术，还会雕塑，打工十几年了，现在不想那么累了。
解决缺工问题，让工人留下只是一个基础性的工作，是目前企业最需要处理的问题。可是，从长远看，不仅仅只是留下来，还必须融进来，生活学习，甚至繁衍，真正成为泉州的一部分。
在30多年的发展历程中，民营经济发达的泉州，曾经的用工优势，是拥有足够多的工作机会。但是，随着新的劳务输入地出现，泉州需要再造用工的吸引力，升级原有的优势。仅靠薪酬和福利，已经远远不够，透过近年来的招工变化，政府和部门工作人员最清楚工人需要什么。“来泉务工人员要求的更多，住房、子女入学、社会保障等生活质量方面，愉快打工、受到尊重、自我实现等精神层面，甚至城市环境、发展空间等发展层面，越来越多的因素进入他们的考量范畴。”
体面地生活，在来泉务工人员的心目中，“体面”已经不再仅仅是薪资多寡的问题。
来泉州，还是去珠三角、长三角，去温州、深圳？这样的选择，在外出务工人员的心里，自有一杆秤在衡量着：上班时间、工资、福利待遇、企业规模、城市配套……
“企业的规模和名气，是不是有前途，是不是有个人发展空间，这些都是务工人员开始考虑的问题。”
这种体面，还涉及城市的软环境、城市的吸引力、城市的舒适度、企业的幸福感。一位政府工作人员说，泉州的交通还不够发达，每年春运的紧张，让很多来泉务工人员都害怕这样的奔袭了。工业园区与工业园区、工业园区与城市的距离太远，公交欠发达，这导致了工业园区内的城市氛围跟不上来，吸引力不足。
去年，泉州格来德副总经理夏传宗对500个工人做了“对新厂区功能配套有什么样的期望”问卷调查，结果让他有些震动：在这份80个问题的调查中，回收的194份问卷里，有相同需求的仅为30%，83人同时有多种需求。“我最后才发现，问卷调查的对象大多是‘85后’、‘90后’的工人。”夏传宗对调查结果这么下了注脚：个性化需要是趋势。“90后”来泉务工人员想得到的，不仅仅是劳动的等价工资，他们更在意的是在工厂、务工城市的生活品质、享受以及和本地劳动工人同等的社会待遇。
“这是他们的一种必然选择，渴望离开农村，向往大都市的生活。”但是，与父辈们相比，他们不再去做最累、最脏、最“没出息”的岗位，不再省吃俭用攒钱往家里寄，更不会挣够钱回家盖房娶媳妇。
“90后”的新一代外出务工人员，追求的不再只是解决温饱，他们渴望的是更美好的生活和未来。一位经济学领域的专业人士说，对于“90后”这个务工群体，任何一个企业忽视了他们所带来的用工特点变化，都可能要触礁。
傅福荣认为，就业人员要求的多样性，集中地体现在工资要有优势、居住问题、公民的平等待遇要求等方面。这几项要求，在“90后”务工群体中，更为强烈。
在他看来，安居才能乐业，必须给来泉务工者一个属于他们的“家”。
市人大代表洪竞敏在今年泉州“两会”上建议，要为来泉务工人员建设廉租房、经济适用房，给他们一个家。他设想建设“工人之村”：泉州有许多的工业基地，政府可以在规划这些工厂密集的工业园区时，适当规划建设廉租房、经济适用房，或者在小城镇的周边建设“工人之村”，配套建设教育、医疗、生活配套等公共设施。并按照企业纳税的多少、参保率情况、来泉务工人员在泉工作年限和贡献等条件，向企业分配名额，让员工享受租用廉租房、购买经济适用房等与本地市民同等的待遇，解决户口、子女教育问题，吸引务工人员来泉，解决企业用工难问题。
“哪一天，他们头顶上的‘外来’两个字去掉了，就真的在这里扎根了。”
出路篇
转型升级：企业未来的生死诀
每年开春，街头随处可见挂着大大小小牌子的招聘人员，但前来应聘的人却很少。 （王柏峰/摄）
“没有工人，企业就是一台转不了的机器。”一位企业家说，泉州民企劳动密集型的特点，注定工人的去留将成为泉州企业当下的生死诀，但泉州企业未来的生死诀叫“转型升级”。
要解决缺工问题，更为核心的是城市转变经济发展方式和企业的转型升级，“企业的转型升级和产业的结构调整给泉州带来的，将不是单纯解决缺工的问题，同时也在解决泉州民企发展中遗留下的诸多弊病。”一位不愿具名的企业负责人这么说。
回望世界工厂从美国向中国“漂移”的过程，不难发现这么一个现象：都是伴随着用工紧缺现象的出现。在用工紧缺过后，就是一系列的产业升级和调整，一批企业逐渐发展壮大，一批企业被兼并或淘汰，而制造基地继续地“漂移”。
如果把缺工也视为一个企业发展的危机因素，那么可以用常规的思维这么去理解，危中有“机”：或许这将成为一个分水岭，意味着新的一轮整合和发展刚刚开始。
2010年2月，泉州第四次千人企业家大会上，市委书记徐钢指出，在后危机时代，泉州要引导企业通过上市等途径，构筑科学的工作流程、规范的管理平台、良好的工作环境，让企业从原本拼资源、拼价格，转向拼智力、拼技术、拼管理，实现“二次创业”。
“缺工是一种阵痛，这是市场化发展的必然，政府和企业当下都要考虑一些调整和应对。”泉州师范学院陈守仁工商信息学院院长欧阳钟辉博士说，“特别是在劳动密集型的企业，更多地培训熟练的产业工人，通过技术引进，促进企业的产业升级，这不仅是解决劳动力紧缺的问题，同时也是提升企业竞争力的途径。”他在永春走访一家企业时，有这样一次切身的感受：在这家针织厂，通过产业升级，企业引进机械化，现在，一个工人能管理６台机器，而每台设备的生产力，甚至10倍于以往工人的生产力。
据介绍，如今在晋江等地，不少企业宁可花大价钱买机器，用机械化、自动化代替以前的劳动密集型。
欧阳钟辉博士读出了这样的信息，从2008年12月底的第一次千人企业家大会，到2010年2月份举行的第四次千人企业家大会，每一次都有一个明显的主题。“其实是在分析市场发展中，政府有针对性地对企业进行的引导。”欧阳钟辉说，第四次千人企业家大会主题定为“推动企业上市、提升管理水平”，意在让企业家交流应对危机、提升管理的做法和经验，鼓励企业积极利用资本市场，提升管理水平，而“推动泉州经济转型提升”，则是更深层次的意义所在。
而转型升级并不仅仅只是引进机械化这样的一个动作，在产业升级的过程中，是企业制度和人才的不断专业化、企业抗风险能力的不断提升。城市的用工环境进一步优化，企业的自主研发能力进一步提高，高新科技在企业的应用，将培育更多技术型的工人，也把更多的工人解放出来——或许，这就是摆脱民营企业出生时的草莽性的蜕变之路。
上世纪80年代，台湾也遭遇了缺工，出现的厂商外移、转型、升级、提升生产力，让过去很容易发展的经营方式变得更具挑战性，最终，市场力量会带动它达到新的平衡。
人口红利的时代已经不再，企业的发展必然要求质的提升。这几年，重视外来务工人员生存状况，和谐雇佣关系，建设幸福企业，开始成为政府和企业重视的课题，这是一个企业、一座城市发展的必然过程。
今年3月份，泉州市政府作出《关于加强企业用工服务的承诺》，共有“17条”，在这么个用工节点上，无论纵向还是横向地反思泉州的用工状况，可以更好地理解“17条承诺”出台，是为未来打造更好的环境，让产业工人待遇本地化，让产业工人本地化。
这可以被理解成是一种政府行为的警醒和勇气，也是政府的决断和魄力。改变的东西，将在几年后显现，将改变的，也不仅仅是缺工的问题。石狮一位老板一语中的，不管你如何升级，如何转型，人是最核心的，特别是转型后城市和企业对高素质、高技术人才的吸引力将是决定泉州下一轮发展的“生死诀”。
经济转型升级，关乎的不只是泉州数万家企业的当下，关乎的是泉州这座城市的当下，关乎生活在这座城市中百姓的当下。
思维转型升级，关乎的不只是我们单个工人、单家企业的未来，还关乎这座城市的未来，关乎生活在这座城市中百姓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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